破窗谬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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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：马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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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破窗谬误”
之前我听很多人说“俄罗斯越打越富”我都快笑出声了，那些人的逻辑不外乎俄罗斯这几年GDP涨得好像还挺快，甚至有人还煞有介事地搬出什么“战时凯恩斯主义”，说战争盘活了库存，带动了军工就业。
这事儿要是能成立，咱们也别搞什么经济建设了，每天早上起来先把自家窗户砸了，再把邻居的车胎扎了，要是觉得不过瘾，还可以组团去把市中心的商场拆一遍。你想想看，玻璃厂得加班吧，修车铺得扩招吧，建筑队得连轴转吧。这一来二去，GDP不得蹭蹭往上涨？咱们不得跑步进入发达国家？
哪怕是三岁小孩都知道这事儿不对劲，也就是砸自家东西心疼。可一旦这就事儿放大了，变成宏观叙事，变成国家层面的统计数字，好些个读过几年书的聪明人脑子就转不过弯来了。
这就叫破窗谬误。
一百七十多年前，法国人巴斯夏的写了篇文章叫《看得见的与看不见的》。
巴斯夏讲的故事特简单。一个小孩，为了好玩，拿石头把面包店的玻璃给砸了。店主气得跳脚，邻居们围过来看热闹。这时候，人群里有那么几个经济学家会站出来宽慰店主：虽然你倒霉了，但这事儿也有好的一面。如果没有人打破窗户，玻璃匠吃什么？这块玻璃要换新的，得花二百块钱吧？这二百块钱给了玻璃匠，他就能去买肉、买酒，肉铺老板和酒商也就赚到了钱。这钱流转起来，整个工业都受益。
这逻辑听着是不是特耳熟？
这就是“看得见的”。你看见了碎掉的玻璃，看见了玻璃匠，看见了二百块钱的流通。这一切都是实实在在发生的，能记入账的。
但巴斯夏那一针见血的地方在于，他指出了那个“看不见的”。
如果这块窗户没破，店主原本打算拿这二百块钱干什么？也许他正准备去隔壁鞋店买双新皮鞋。因为窗户破了，他不得不把这笔钱拿去修窗户。结果是什么？结果是他只有了一扇修好的窗户，却少了一双新皮鞋。
对于整个社会来说，原本可以拥有一扇完整的窗户加上一双新皮鞋，现在只剩下一扇窗户了。那双没买成的皮鞋，就是被毁灭的财富。鞋匠失去的那个订单，就是“看不见的”损失。
战争这事儿，就是个加强版“砸窗户”。
咱们回过头来看那些鼓吹战争致富论的人，他们盯着的是那几千辆新造的坦克，是兵工厂里三班倒的工人，是账面上飞涨的政府开支。这些都是“看得见的”。
但是，造坦克用的钢材、芯片、橡胶，原本是可以用来造汽车、造冰箱、造手机的。那些在战场上开坦克的年轻人，原本是可以去送外卖、写代码、进厂打螺丝创造民用财富的。现在钢材变成了废铁，年轻人变成了耗材，或者在战壕里吃着过期罐头。
这还不是最要命的。最要命的是，坦克造出来是要炸的，是要被消耗掉的。它不产生任何后续价值。你造个挖掘机，它能挖坑盖楼，你造个机床，它能生产零件。你造个导弹打出去，听个响，几百万美元就没了。
这叫什么？这叫财富的净毁灭。
可是为什么那么多人还是觉得经济在变好？
这里头有个障眼法，叫通货膨胀。
政府打仗没钱怎么办？印呗。这一印钱，市面上的票子多了，工资看着是涨了，GDP看着是高了。可你拿着这一把票子去买东西，发现超市里的面包变小了，鸡蛋变贵了，以前能买辆车的钱现在只够买个车轱辘。
所谓的“富”，不过是货币幻觉。你手里的卢布多了，可你能买到的东西少了。这不是致富，这是用一种隐蔽的方式，把老百姓口袋里的购买力偷走，转移到了军火商和政府手里。
这时候肯定有人要跳出来反驳我，说你这是不懂凯恩斯，不懂乘数效应。他们会说，政府花钱能拉动需求，需求能创造就业。
其实吧，我也不是全盘否定凯恩斯。在经济大萧条的时候，大家都把钱捂在口袋里不肯花，这时候政府出来带头花钱，哪怕是雇人挖坑再填上，也能让钱流动起来，给社会打点强心针。但这就像是人快不行了打肾上腺素，是急救的招儿，不能用来养生。
而且，战争这种需求，是毁灭性的需求。这就好比你为了拉动医疗行业的GDP，每天出门找人打一顿，打个半死去医院。医院生意是好了，医生护士工资是涨了，药厂业绩也翻红了。可你这身体是垮了啊，你原本能干活赚钱的时间全躺病床上了。
整个国家也是这个道理。
咱们有些朋友，特别喜欢盯着那个GDP数字看，仿佛那个数字就是真理，就是信仰。只要数字涨了，哪怕是把地皮扒了重铺，哪怕是建了拆拆了建，他们都觉得是好事。
这种思维方式，往根儿上说是缺乏对“机会成本”的敬畏。
机会成本这东西，听着玄乎，其实特接地气。就是你干了这事儿，就没法干那事儿。你选了A，失去的B的价值，就是你的成本。
我看过一些资料，1940年代美国也就是二战期间，GDP数据那是相当漂亮，失业率几乎归零。于是后世就有好多经济学家说，是二战把美国救出了大萧条。
这纯属扯淡。
当时的情况是，青壮年全被拉去当兵了，失业率能不低吗？剩下的老弱妇孺都被赶进工厂造炮弹了，GDP能不高吗？可是那时候美国老百姓过得啥日子？买肉要票，买糖要票，买汽油要票，想买辆新车？门儿都没有，车厂全改行造坦克了。
那叫繁荣吗？那叫管制下的匮乏。
真正的繁荣是什么时候来的？是1945年战争结束以后。那时候几百万士兵复员了，政府砍掉了巨额军费，原本造坦克的钢材拿去造凯迪拉克了，原本造炸药的化工厂拿去造化肥了。大家不用再拿着票去排队买那点可怜的配给物资了。
这才是真实的财富增长，这才是人过的日子。
所以说，那些对着战争GDP高潮的人，要么是蠢，要么是坏。他们只看见了国家机器运转的壮观，却看不见普通人餐桌上少的那块肉，看不见那个原本可以成为程序员的小伙子死在了战壕里，看不见那个原本可以开起来的饭店因为交不起重税倒闭了。
这种逻辑的问题在于，它把破坏当成了生产。它把人们为了弥补损失而被迫做出的努力，当成了额外的收益。
这就叫白忙活。但在统计局的表格里，这叫“显著增长”。
咱们生活里这种“破窗谬误”其实到处都是。
比如搞一些城市根本支撑不起的基建工程，修一条根本没几辆车跑的高速公路或者高铁线路，建一个平时连人影都见不着的大型体育馆。
你看得见的是挖掘机轰鸣，剪彩仪式上各位的红光满面，GDP又上了一个台阶。
你看不见的是什么？
是原本可以投向教育、投向医疗、投向高科技研发的资金被抽干了。是原本可以降低的企业税负因为财政赤字而降不下来了。是那家原本很有希望的小微企业，因为贷不到款（钱都被大基建吸走了）而悄无声息地倒闭了。
这些看不见的损失，虽然你感觉不到，但它实实在在地拖累着整个经济体的发展。
为什么我们总是容易被“看得见的”东西忽悠？
因为人类的大脑就是这么进化的。我们对视觉刺激最敏感，对直观的因果关系最容易接受。石头砸下去，窗户破了，工匠来修，这画面太真实，逻辑链太短了，不用动脑子就能看懂。
而要去想象“如果窗户没破，店主买了皮鞋，鞋匠买了裤子”这一连串的连锁反应，需要抽象思维，需要脑补，需要智商。
大部分人是懒得动脑子的，再加上破坏总是瞬间的、剧烈的、富有戏剧性的。拆一座楼，轰隆一声，尘土飞扬，围观群众纷纷拿出手机拍照发朋友圈，多带劲。
政治家也喜欢“破窗”。因为修窗户是政绩，是看得见的行动。如果不去修窗户，而是通过减税让店主自己去买鞋，那谁知道是他们的成绩？
所以，咱们这个世界，总是充满了各种各样“伟大的破坏”和“宏伟的浪费”。
当你学会了用巴斯夏的眼光去看世界，去寻找那些“看不见的”东西，你就会发现，很多所谓的“奇迹”，底下都漏着风。
你会开始心疼那些被浪费的资源。你会明白，真正的经济增长，不是靠折腾出来的，而是靠每一个具体的人，在自由的环境里，为了追求自己的幸福，一点一滴创造出来的。
是那个早起贪黑卖煎饼的大娘，是那个熬夜写代码的大哥，是精打细算过日子的爸爸妈妈。是这些人手里省下来的钱，变成了新的资本，投入到了新的生产里。是这些人的聪明才智，发明了新的技术，提高了效率。
这才是财富的源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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